1. 输球的快乐
随着西班牙在加时赛中绝杀阿根廷，历时一个月的世界杯也便正式结束。不过对我来说，当哥伦比亚在点球大战中被瑞士淘汰时，属于我的世界杯就已经提前结束了，因为剩下的8支球队中并没有我支持的球队。看剩下的比赛时，比起「相对来说更希望哪边赢」，更多的还是带着「相对来说更希望哪边输」的心态在看球。
但这样的观赛体验总归还是少了些激情，于是作为平衡，在八强赛开始后的每一场比赛我都购买了体彩，更直白一点的话就是赌球了。在这最后的八场比赛中，我一共中了三次，总共亏了4.5元。虽然看上去这显得我好像只是每次投个几块钱玩玩而已，不过实际上我每场比赛都大概下注了60~90元，最后能差不多收支平衡大概已经能算是不错的结果了。1
不过，在这过程中，比起这张几乎收支平衡的账单，倒是一些之前未曾有过的体验更让我在意，尤其是在输球的时候。不知道提起在赌球中输球时，大家脑中会浮现出什么场景？是一边抽烟一边悲伤地哭泣？还是暴怒地砸烂电视或显示器？甚至是从天台一跃而下？当然，我下的赌注远没有大到足以把人推向那种处境，但类似愤怒、后悔、不甘等等滋味还是少不了的。但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一件事，在这些负面情绪下面，我似乎还能摸到另一层东西——一种满足，甚至是一点隐约的爽感。这当然不是说我喜欢输钱。如果可以让我时光回溯再来一次，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押注正确的比分。我想说的是，输钱似乎也没有让那两个小时变得毫无价值；或者说恰恰相反，那些猜错的比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猜中的更让我印象深刻。
于是，这便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赌球的目的只是为了赢钱，那么输钱当然就是彻底的失败。但既然如此，我在失败之后残留下来的快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2. 赌博的理由
可以说，赌博的历史就等同于人类的历史，从原始时期开始，人们就开始了赌博。虽然关于赌博是如何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扎根的目前尚无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原始社会中的宗教仪式，特别是占卜，与赌博的起源有着深刻的关联。宗教仪式中的占卜，可以认为是试图消解「不确定性」（uncertainty）的尝试。同样的，我们可以认为赌博基本上也是通过掌握命运的媒介物来试图消解不确定性的尝试。但仔细想想，赌博所做的或许恰好相反，赌博并非是消除不确定性，而是反过来主动制造不确定性，再继而用规则、赔率、开赛时间和结算时刻等等把它给圈起来。而虽然在现代的赌博中，对神性、魔力这类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已经淡薄，但另一方面，现代的赌徒在信仰「运气」这一点上，可以说与原始人没什么区别。
当然，如果要问人为什么赌博的话，我想所有人脑中所想出的第一个答案都是「想要赚钱」。这大概并不假，尤其是赌博许诺了一种不经劳动便可获得财富的可能，这一点仔细想想的话其实还是挺有魅力的。要说我在每次下注时没有幻想过中个冷门赚好几百块这种事的话，那当然也是假的。不过即使如此，我想也很明显能察觉到我赌球的主要原因肯定不会是因为想赚钱。毕竟如果我真的想赚钱的话，就不可能去赌球。庄家的抽成早已写进赔率里，赌博在数学期望上就是一桩亏本买卖；而一个真正贪财的人，光是想到要为损失掏钱，就会痛苦得既品尝不出下注的乐趣，也品尝不出获胜的乐趣。更何况，如果金钱真是唯一目的，我就不会在输钱之后仍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
那答案是什么？精神分析学家埃德蒙·伯格勒在《The Psychology of Gambling（赌博的心理学）》中提出，赌博不过是一种精神受虐狂的表现。因为赌博获胜的概率极低，赌徒们也对此心知肚明，所以赌博的人只是为了惩罚自己、为了输而赌博，赌博只是他们为了证明自己受挫并寻求自怜而构建的防御机制。不过，我并不太同意这种看法，至少在比赛进行时，我没有任何想输的想法；越临近终场，我越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的选择正确。
不如说在我看来，大体而言，赌博对赌徒是带来益处的，虽然或许不是直接获得金钱。
3. 为了不确定性
同样的，社会学家戈夫曼在他的文章《Where the Action Is（行动之所在）》中也对于赌博进行了一些讨论，而这里所谓的「行动（action）」是当时的俗语，指的是「生气勃勃的」「活跃的」一种状况。戈夫曼认为，现代的人们早已失去了在公众风险事件中展现自身人格的机会。没错，对于现代的人们来说，日常生活并没有那么充满行动，大部分人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更没有什么参与重大决策的机会。这样的生活对于追求行动的人来说是不足够的。因此，他们试图通过纵身跃入刺激性的、暴力性的行为，来找出通向刺激的机会。而这种对于行动的渴求，正好可以由赌博来满足，因为赌博让个体有机会体验参与命运塑造的英雄式行为，并且通过赌博，人们也可以获得参与那种在工厂、办公室和家庭中常常被否定的决策过程的机会。
没错，认真的赌徒绝不甘心只是听天由命。为了猜中结果，我们会最大限度地动员自己的知识：球队的战术与状态、伤停名单、历史交锋、教练的脾气，甚至赔率本身——像是要用这一切去撬动自己的运气，然后下注。这一整套预测所要逼近的，正是「这场球最终会怎样」这个塞满了不确定性的问题。然而，无论我们把自己的知识推到怎样的极限，选择的正确与否，最终还是交在别人手里，交在那二十二名作为他者的球员脚下。彩票出单、买定离手，属于我们的部分便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只能屏住呼吸，看着自己重注的球队被对手摁在地上吊打，或是出人意料地爆冷掀翻豪门，或是在胶着的拉锯战中，于补时的最后一分钟被绝杀——然后眼睁睁地暴露在这样一个事实面前：那个塞满了知识与推理的赌注，竟被如此轻易地背叛了。
于是，这一场的种种，又成了下一次下注的指针。球场上，胜负反复上演；球场外，以这些胜负为原点，我们的赌注也一次次被打出。于是，赌球同时满足了两种看似矛盾的欲望：一方面，我们想发挥自己的知识与能力，借预测把世界纳入理解和控制之中；另一方面，我们又主动走到知识的边界，去触碰一个自身的介入永远无法完全企及的领域。或许赌球的刺激，恰恰诞生于两者的接缝处。
或许这便是赌球妙的地方，当我们认真赌球时，猜中当然是直接目标；倘若根本不在乎对错，预测也就谈不上认真。但猜中并不是这项体验的全部目的。我想，赌球的乐趣，与其说在于猜中，不如说在于为了猜中而去翻情报、做功课、比较、争论的那一整个过程，也就是在于「预测」这件事本身。越认真地预测，不确定性反而越清晰。若没有任何预想，我们便只能单纯欣赏球员的技术、配合与意志；可当我们事先建立了一套关于比赛将如何发展的理论，就会格外敏锐地看到足球怎样从理论的指缝间逃走：一次折射改变的球路，一张意料之外的红牌，一名此前籍籍无名的球员突然踢出一脚惊天世界波，一支被所有数据都被对方碾压的球队偏偏拿下了比赛。
因此，输钱之后的那一点快乐，并不是什么受虐的快乐，也不是「输了反而比赢了好」之类的。它更接近一种被现实驳倒之后的震动：我调动了能够调动的知识，作出了自认为合理的判断，而世界仍然以一种没有被我预见的方式发生了。在愤怒与懊悔之中，同时也被迫承认：世界比我们的理解更大、更野、更不讲道理。而这种承认里，藏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快感，一种体验到不确定性这种崇高的快感。
4. 赌桌旁的人们
此外，赌博还有一种更朴素的功能：社交。就像美国社会学家道格拉斯·亚当斯2指出的那样，一个人是否参与赌博，并不仅仅取决于贪婪、贫穷或某种个人性格，也深受朋友与家人等社会关系的影响。人们有时并非先想赌博，再寻找同伴；反而是因为身处一个共同参与的关系网络之中，才开始了赌博。我想，我在赌球时，也有这样的要素在。事实上，这次的赌球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进行，还有好几个朋友一起在赌。而在此之前，虽然我们都有看世界杯的比赛，但不过也只是偶尔会在群里发消息聊一聊而已。但自从开始一起赌球后，我们每一场球赛都从头到尾开着语音一起连麦看完了。
可以说，赌球把我们原本各自分散的观赛体验重新组织成了一种共同的事件。我们互相比较各自的注单，在比分变动时互相嘲笑或哀嚎，在终场哨响后一起复盘「早知道就下这个比分了」、「早知道就下200万了」。赌注让每个人都与比赛产生了利害关系，而这种利害关系又反过来成为我们之间交流的媒介。这么一想的话，原始人的占卜从来也不是一个人的事，那是围着篝火进行的集体仪式。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在深夜连麦一起看球，或许正是那堆篝火在几万年后的回声。
5. 四年后
这一次的世界杯已经结束了，随着内马尔、J罗等一众我的心头好球员的退役，心中似乎总有种自己的青春也悄然落幕的伤感。不过，我想我还是会继续看球，也会继续看世界杯。至于四年后，我会支持哪支球队，会在哪里看球，这次一起连麦的朋友是否还会出现在同一个群语音里——这些我都不知道。或许到那时，我会再次拿出一笔钱，把自己的判断押上去。但那不是因为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赢钱的方法，而是因为我还想再一次认真地预测，再一次等待足球把预测击碎，也再一次和朋友们共同经历那段无法提前知道结果的时间。
到时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四年后，一切都将在四年后了结！
以上。